天還蒙著層薄紗似的暗,槐樹葉疊著葉,把晨光濾得只剩幾縷輕影。忽有雞鳴傳來,像剛從露水里撈起的銀鋸,不疾不徐地劃開這團靜謐——我正提著木桶往井臺去,桶沿晃著的,是云絮打盹時漏下的幾縷霧,沾在手上,涼得像初秋剛醒的夢。
竹籃就掛在臂彎里,新摘的茄子還裹著層半透明的紫,像姑娘沒卸的胭脂,指尖一碰,還帶著田埂上的潮氣。旁邊竹篩攤著玉米粒,黃澄澄的,一粒挨著一粒,倒像寺里靜坐的老僧,不慌不忙地曬著晨光,連風(fēng)過的時候,都舍不得擾它。
風(fēng)是輕腳的,順著韭菜畦數(shù)過去,一畦、兩畦……數(shù)到第十畦,卻在鋤柄上停住了。那鋤柄上刻著深一道淺一道的木紋,是去年春耕時磨的,今年夏鋤時蹭的,風(fēng)裹著草葉的香湊過去,竟也看呆了,就那么貼在木紋上,成了尊不言不動的雕塑,連呼吸都輕了。
倒真忘了雨是何時停的。草葉上還掛著水,蝸牛背著殼爬過去,腹足劃過草葉,留下一道濕痕,沙沙的,像寫給大地的情書,字里行間都是軟乎乎的心意。旁邊蛛網(wǎng)上沾著露珠,風(fēng)一吹,露珠滾著,蛛網(wǎng)就“嗡嗡”地響,銀閃閃的線漫過竹籬,竟像是天地剛譜好的曲子,沒來得及唱,先讓露珠奏了前奏。
院角的青瓜藤不知何時翻過了籬笆,新抽的觸須卷著,一蕩一蕩的,像是在量天上的云有多高,又像是在量地上的草有多密——它倒不急,觸須碰著竹籬,還會繞個彎,仿佛知道這初秋的時光,慢一點才好。風(fēng)不催它,露不趕它,連陽光落在藤葉上,都比夏天時軟了幾分,好像時光到了這兒,也失了重量,慢悠悠地,能從日頭初升,晃到夕陽西斜。
我站在院里,看著韭菜畦的綠、茄子的紫、玉米的黃,忽然就看迷了。分不清眼前的菜畦,是不是攤開的詩行——韭菜是逗號,茄子是句號,玉米粒是省略號,連風(fēng)過的痕跡,都是詩里的破折號。也分不清哪個是我,是提著竹籃、沾著草香的我,還是混在這菜畦里、被晨光裹著的我。只覺得這初秋的風(fēng)、露、菜、蟬蛻,都是天地遞來的饋贈,裹著禪意,也裹著溫柔,就這么漫在院里,成了段走不丟的永恒。
原來生活最軟的模樣,從不在熱鬧里,就在這初秋的晨光里,在茄子的紫暈里,在蝸牛的濕痕里,在吊桶與井水的絮語里。不用追問雨停在何時,不用急著盼秋實,就這么站著,聞著草香,看著云動,就夠了。
責(zé)任編輯:唐子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