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徐州云龍山西麓的晨光里,徐州漢畫像石藝術(shù)館靜靜矗立,青灰色的建筑與山石相融,仿佛從兩漢的歲月中走來。館內(nèi)千余塊漢畫像石靜靜陳列,以石為紙、以刀為筆,鐫刻著兩千年的風(fēng)云變幻。還未踏入館門,那石頭的氣息已隱隱撲面而來。不是江南園林假山的秀潤,亦非碑林拓片的墨香,而是一種沉實的、渾莽的、帶著地母體溫與兩千年風(fēng)霜的重量。這重量,在視覺觸及第一塊畫像石的瞬間,便訇然壓在了心上。

暗沉的展廳里,燈光如時光的漏隙,靜靜流淌在那些默然的石面上。石頭多是青灰的,質(zhì)地粗礪,甚至有些“拙”。然而,就在這拙重的背景上,另一重世界訇然中開。那不是雕刻,是鐫刻;不是描摹,是銘刻。工匠的斧鑿鏗鏘,仿佛仍能隔著玻璃感應(yīng)得到——那是一種何等自信而奔放的力!線條奔突如駿馬,勾勒樓闕,則方正嚴(yán)整,有廟堂的肅穆;刻畫云氣,則舒卷流轉(zhuǎn),帶仙家的縹緲;至于那漫卷的菱紋、垂掛的幔紋,又織出一片富麗而有序的裝飾天地,是大漢經(jīng)緯的無聲顯影。

但真正讓石頭“活”過來的,是其間的人與事??茨欠盾囻R出行圖》:駟馬軒車,轱轆仿佛仍在飛轉(zhuǎn),御者揚鞭,扈從簇?fù)?,主人端坐,冠帶儼然。浩浩蕩蕩的隊列,擠滿了石面的橫廊,氣勢如虹,似要破石而出。你會聽見嘚嘚的馬蹄,蕭蕭的輪響,以及那屬于一個強(qiáng)盛時代的、揚厲四海的喧嚷。那是生者對功業(yè)的炫耀,抑或死者對塵世的最后回望?石不言,而生氣貫注千年。

更有那《庖廚宴飲》:庖丁解牛,傭人汲水,灶火正紅,鼎中沸騰。幾案上杯盤羅列,賓客們褒衣博帶,揖讓升階。一旁,建鼓懸磬,樂人奮袖,長袖舞者折腰盤旋,姿態(tài)如翔云飛鴻。這是一幅完整的、熱氣騰騰的“生活全景”。石頭的冰冷,與畫面中宴樂的熱烈,形成奇異的張力。你能感到那鼎鑊里的羹湯在翻滾,能聞到炙肉的焦香與酒醴的醇冽,能聽到鐘磬的清越與宴笑的歡謔。石頭,竟成了封存漢代人“人間煙火”的時光膠囊。

最令人神馳的,是那些突破現(xiàn)實藩籬的篇章?!遏撕团e日輪》、《羿射九日》,神話的瑰麗照亮了石頭的幽暗。伏羲女媧,人首蛇身,交尾纏繞,是生命的原初與繁衍的象征;西王母端坐昆侖,羽人飛舞,靈獸踱步,那是一個被熱烈想象與虔誠信仰共同構(gòu)筑的永生彼岸。生與死,人與神,現(xiàn)實與幻想,在此刻的石頭上渾然一體。漢人將他們宏大的宇宙觀念,對天地的敬畏,對長生的渴求,全部澆鑄進(jìn)這堅硬的載體。石頭,是他們連接幽冥與仙鄉(xiāng)的“三界碑”。

漫步良久,在一幅《紡織圖》前駐足。畫中女子,正低頭搖動紡車,身姿嫻靜,衣紋如水。她身后,或許就是那片桑麻田,就是“雞鳴入機(jī)織,夜夜不得息”的日常。轟轟烈烈的功業(yè)與宴飲之外,是這千萬個靜謐的、勞作的瞬間,織就了王朝的錦繡。這幅畫面,沒有車馬的雄壯,沒有仙界的玄奇,卻有一股綿長而堅韌的溫度,從石頭的核心滲出來,暖著觀者的眼目。

站在這些歷經(jīng)兩千年風(fēng)雨的漢畫像石前,凝視著上面的每一根線條、每一個人物,仿佛能與漢代人進(jìn)行跨越時空的對話。這些石刻作品,承載著漢代人的智慧、信仰與情感,記錄著漢代徐州地區(qū)的繁華與文明。漢代人用他們的智慧與藝術(shù),為我們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——對生命的熱愛與敬畏。站在這里,歷史不再遙遠(yuǎn),漢代先民的生活智慧與藝術(shù)造詣,正以全新的方式與當(dāng)代人對話。每一道刻痕都是時光的印記,每一幅畫面都是歷史的見證。讓我們走進(jìn)徐州漢畫像石藝術(shù)館,與兩千年石頭對話,感受大漢王朝的輝煌與深邃;在這里讓我們讀懂了大漢的豪邁與浪漫,更感受到中華文明的源遠(yuǎn)流長。

責(zé)任編輯:張勤祎